他再也无法义正词严地主张警方绝对中立,站在市民的一方

2020-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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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无法义正词严地主张警方绝对中立,站在市民的一方

1

骆督察一直很讨厌医院的气味。

就是那股飘散在空气中、呛鼻的消毒药水的气味。骆督察不是在医院有什幺不快的回忆,只是,这空气往往令他联想到气味相似的停尸间。就算当了二十七年警察,见过无数尸体,他依然无法习惯这种气味──试问除了对尸体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外,谁会在面对死人时感到愉快?

骆督察吐了一口气,心底的不安却没有因为这一口气而消减半分。比起在停尸间观看验尸过程,这刻他的心情更是沉重。

身穿整齐蓝色西装的他,落寞地瞧着病床上的人。

在这间单人病房里,病榻上躺着的,是一个庞眉皓髮的老年人。在呼吸面罩下,老人的脸上满布皱纹,双目紧闭,肤色苍白,长着零星老人斑的手臂上插着细管,连接着好几台运作中的医疗仪器。病床上方悬挂着十七吋的平面萤幕,显示着病人的脉搏、血压、血含氧量等资讯,线条缓慢地从右往左移动,如果这画面不是跳动着,任谁也会觉得这老人已经死去,床上躺着的是一具保存得很好的尸体。

这位老人是骆督察的「师傅」,是多年来指导他调查、搜证、推理、破案,却从不按牌理出牌的师傅。

「小明啊小明,办案不可以墨守成规。警队里已经有太多因循苟且、只按照死板的规则做事的人,虽然纪律部队遵从上级指示是铁则,但你要记得,警察的真正任务是保护市民。如果制度令无辜的市民受害、令公义无法彰显,那幺,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去反抗那些僵化的制度。」

骆督察想起师傅这句老挂在嘴边的话,不由得苦笑起来。骆督察全名骆小明,他在十四年前升任见习督察后,几乎没有同僚直呼这个逗趣的名字,都会叫他「骆督察」。就只有他的师傅,一直喊他「小明」。

毕竟,对他的师傅关振铎警司来说,骆督察就像儿子。

关警司在退休前担任总部刑事情报科B组主管。简称CIB的刑事情报科是警方的中央情报机关,负责蒐集、分析和研究各区的犯罪情报,再联同其他部门策划行动。如果说CIB是警方的大脑,当中的B组就是负责推理的前额叶,把收到的资讯分析、组合,从蛛丝马迹找出旁人无法看清的事实。关振铎从一九八九年开始统领这个核心小组,成为情报科的灵魂人物;而在他退休的一九九七年,当时仍是探员的骆小明调职情报科B组,成为关警司的「关门弟子」。

虽然关警司只正式当了骆小明的上司半年,但他在退休后以合约形式担任警方的顾问,他有更多的机会指点小明这位年龄相差二十二岁的后辈。对没有子嗣的关振铎来说,对方就像自己的儿子。

「小明,跟嫌犯打心理战就像赌扑克,你要让对方弄错你的底牌──你明明拿一对A,就要让对方以为你只有2、3点凑不成牌型的杂牌;你眼看没胜算嘛,却要装腔作势加注,令对方以为你胜券在握。只有这样子,犯人才会露出破绽。」关振铎曾这样对骆小明说过。就像父亲教导孩子,关振铎把他查案的诀窍倾囊相授。

经过多年相处,骆小明待关振铎如父亲,对他的脾性更是一清二楚。警队同僚替关振铎起过好些浑号,像「破案机器」、「天眼」、「神探」等等,但骆小明觉得最贴切的,是已去世的师母──亦即是关振铎的妻子──的一句。

「他根本就是『算死草』,叫他『度叔』还差不多。」

在广东话中,「度叔」是斤斤计较、吝啬守财的人的戏称,而碰巧「铎」和「度」同音。骆小明想起多年前听到师母说出这句双关语,不由得露出微笑。

精明干练、特立独行、锱铢必较……就是这样的一个怪人,经历了六○年代的左派暴动、熬过七〇年代的警廉风波、对付过八〇年代的兇悍歹徒、目睹过九〇年代的主权移交、见证过○○年代的社会转变,数十年间默默地侦破了上百宗案子,暗地里为香港警队历史写下光辉的一页。

如今,这位人物行将就木,他曾经参与建立的警队形象,亦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崩解──在二〇一三年的今天,香港警察的光环业已褪色。

在殖民地时代,香港警察曾因为尽忠职守而获英女王颁予「皇家」的称号,七〇年代末肃清贪汙贿赂后,成为全世界数一数二的优秀执法部队,有效率地遏止香港的犯罪活动,以保护市民为己任,获得社会各阶层支持,确立了公正无私、诚实可靠的专业形象。虽然警队里偶有害群之马,身为警务人员却涉及严重的案件,可是大部分市民会认同这些只是个别事件,并不影响对香港警察的观感。

真正影响市民对警方观感的,是政治事件。

在一九九七年香港主权移交后,政治议题逐年升温。价值观的差异,渐渐从政治上的对立扩展至社会上的矛盾。社会运动、示威游行转趋激烈,首当其冲的便是前线警员。近年,警方多次奉命以强硬手段对付示威者,指派负责严重罪案的重案组调查社运分子并进行拘捕,于是社会上冒出质疑警方的声音──而这声音愈来愈获得本来不抱立场的中间派市民认同。

损害警队形象最深的,是个别事件中,警员执法时有双重标準之嫌。警队有「政治中立」的原则,面对所有情况都应该一视同仁,秉公办理,但当冲突涉及一些亲政府组织,警员似是受到掣肘,失去往常高效率的办案能力。有人言之凿凿地宣称,在香港强权已经压倒公义,香港警察沦为政权的鹰犬,纵容政府包庇的组织,执法偏颇,单纯为政治服务。

骆督察以前听到这些批评,他都会一一反驳。可是,如今连他自己也怀疑这说法是否真实,他再也无法义正词严地主张警方绝对中立,站在市民的一方,不偏不倚地执法。警队里抱着打工心态的同僚愈来愈多,他们忘掉了这份职业神圣的本质,只单纯地执行上级的指令,跟以劳力换取薪水的一般工人毫无分别。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说法,不时传进骆督察的耳朵。骆督察一九八五年投考警察,是因为对警察这「身分」有一份憧憬,在他眼中,警察是除暴安良、维持正义的神圣工作。但对不少新入职的后辈来说,警察不是「身分」,只是「职业」,「嫉恶如仇」、「警恶惩奸」不过是纸上谈兵,不求把工作做好,但求把工作做完,保持良好的考评纪录,尽快晋升至安逸高薪的职位,安然待到退休,领取优渥的退休金和长俸。

当这种心态愈普遍,警队便在不知不觉间失去特质,大众亦渐渐察觉,警察形象逐年下跌。

「小明……就、就算市民讨厌我们、就算上级要我们干违心的事、就算腹背受敌……别忘了警察的本分和使命……作正确的决定……」

不久前,关振铎气若游丝,在病床上紧握着骆督察的手,奋力地吐出这句话。

骆督察很了解师傅口中的「本分」和「使命」是指什幺。身为东九龙总区重案组组长,骆督察知道,他的任务从来只有一个──保护市民,逮捕犯人。当真相被掩埋、无法显露于人前,他就有责任拨乱反正,坚守公义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今天,他就要依赖师傅的余生,去履行一项任务。

午后的太阳照射着窗外碧蓝色的海湾,灿烂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透进房间内。房间里除了从仪器发出、显示病人仍生存的机械声音外,还有零碎的敲打键盘声。在房间的一角,一个女生正协助骆督察进行这任务。

「苹果,还没完成吗?他们快来了。」骆督察转头向叫做「苹果」的女生问道。

「快了。明哥你早点告诉我要改动系统,我就不会这幺狼狈。修改介面不难,但编译要花点时间……」

「嗯,拜託了。」骆督察对电脑编程一无所知,「介面」或「编译」是什幺他并不了解,不过他信任苹果的专业技术。

苹果回答时也没有抬起头,只埋首在键盘之上。她戴着一顶陈旧的黑色棒球帽,帽子压着一头蓬鬆鬈曲的棕色头髮,脸上没半点化妆,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一条残旧的工人裤,脚上穿着凉鞋,露出涂上黑色指甲油的十根脚趾头。这女生浑身上下散发着「怪咖」的气息,而更怪异的是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台打开了的笔记型电脑,一堆电线凌乱地散在地上。

「叩、叩。」

房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来了。」骆督察心里暗叫。剎那间,他回复老练如猎鹰的眼神──那是刑警的眼神。

2

「组长,人齐了。」骆督察的部下阿声打开房门,向上司点点头。他身后的人鱼贯进入病房,每一位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俞先生,谢谢你们抽时间前来……」骆督察离开床边,向房门走过去。

「五位都到了,好。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没空,调查又得多拖两三天。谢谢各位。」

儘管骆督察的话甚为客气,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只是粉饰门面的客套话。

毕竟他们面对的是一桩兇杀案。

「对不起,骆督察,我不明白为什幺我们要到这儿……」

领头说话的,正是骆督察口中的「俞先生」俞永义。一般来说,警方要求证人──或涉案人士──做笔录,应该会在警署或现场进行,俞永义却没想过,他们居然来到将军澳和仁医院五楼的这一间单人病房。令他更感诧异的是,和仁医院是俞家经营的丰海集团旗下的私营医院之一,可是案件跟医院没有半点关係。

「请别在意,这只是巧合。警方的顾问不久前转进你们的医院,所以得劳烦你们来到这儿……和仁是香港设备最优良的医院之一,这幺说来,也不算是什幺巧合吧。」骆督察从容地回答。

「啊,是这样吗……」俞永义依然感到奇怪,可是他没有追问。穿着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年龄刚满三十二岁的俞永义脸上还带点稚气,但这刻他已成为俞家的一家之主──在母亲病逝、父亲被杀的今天,他只能硬着头皮,以家族主人的身分负责跟警察打交道。俞家是城中的名门望族,丰海集团是上市企业,俞永义想过终有一天要接手家族的生意,只是,他没想过这扁担会突如其来地压到自己肩膀上。

虽然俞永义是俞家的二子,但他现在已是家族中最年长的人了。

自从上星期亲眼目睹躺卧血泊中的父亲尸体,他就不断回想起二十多年前意外早逝的大哥俞永礼。

「如果大哥仍在世,他一定能沉着应付这处境吧。」俞永义暗暗想道。纵使父亲刚逝,俞永义脑海中一再浮现的,却是兄长俞永礼的脸容。每次想起兄长,俞永义的喉头都会涌起一阵苦涩。兄长的死令他的少年时代被黑暗笼罩,他花了好几年才从这阴霾中逃出来,慢慢习惯每次忆起往事所引起的反胃感。

这种久违的悸动让俞永义知道,俞永礼的死亡是无法遗忘的现实,他只能默默接受、默默承担俞家主人这份责任。

例如代表家人,跟警官交涉的责任。

虽然每次面对骆督察俞永义都感到紧张,但对俞永义来说,今天来到熟悉的和仁医院,比起身处气氛肃杀的警署来得轻鬆一点。

俞永义不是医生,但他对和仁医院的病房布置相当清楚。这跟他是集团高级干部无关,只是因为过去一年多,他每隔两三天便会探望住院的母亲。

在那之前,俞永义顶多一年到医院视察一次,毕竟丰海集团旗下除了和仁医院外,还有不少地产和货运贸易企业,而后者才是丰海的命脉。和仁医院不是集团最赚钱的资产,不过它是集团最有名的产业,无论是微创手术、从DNA找寻遗传性疾病的RFLP技术、针对癌症的放射线疗法等等,都由它率先从外国引入本地。

可是,就像三流的讽刺剧,即使俞家拥有设备精良、医疗团队优秀的和仁医院,俞家的夫人终究敌不过癌魔,撒手尘寰,终年不过五十九岁。

「骆sir,你和你的伙计已经烦了我们好几天,我看警方是破不了案,才特意弄些门面工夫,好向上级交代吧?」俞永义身后的年轻男生语带讥讽地说。他是俞家的幺子俞永廉,比二哥俞永义年轻八岁。和世故的兄长不同,一身价值不菲的流行名牌打扮、头髮染成红色的俞永廉的语气总带点轻佻,就算对着警察,他仍是口没遮拦,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俞永义转头瞪了弟弟一眼,怪责对方出言顶撞警察,不过,其实他也有相似的想法,觉得警方只是在敷衍了事。事实上,就连在场的其余三人──俞永义的妻子蔡婷、俞家的老工人胡妈和家族的私人秘书棠叔──也是如此猜想。他们上星期已分别被召唤到警署进行详细的笔录,众人也不理解再接受问话对调查有什幺帮助。

「俞家是有名的家族,丰海又是支撑香港经济的重要财团之一,媒体都对这案子虎视眈眈。警队高层非常重视本案,希望尽快解决案件,以免事件引起政商界的波动,所以只好向我师傅……总部的谘询顾问求助,请你们再花点时间详述案发经过。」骆督察无视俞永廉的冒犯,不缓不急地说。

「你师傅又是什幺厉害的角色?」俞永廉话中带刺,完全没有把这位警官放在眼内。

「他叫关振铎,曾任港岛总区重案组指挥官、总部刑事情报科B组组长,现在担任警方的特殊顾问。」骆督察略带微笑,说:「他手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到目前为止破案率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俞永义讶异地说。

「百分之百。」

「你……你是夸大吧!怎可能有人破案率达一百巴仙?」俞永廉反驳道,不过他的语气并没有之前般嚣张。

「请问这位关警官在哪儿?」满头白髮、六十多岁的秘书棠叔插嘴问道。

他望向在房间角落敲键盘的苹果,但任何人都不会认为这个外表看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女孩子曾任重案组组长。

骆督察转头望向病床,众人初时没反应过来,渐渐才察觉对方的视线所在,正是问题的答案。

「这……这位老人家就是关振铎?」俞永义讶异地问。

「对。」

众人没想过躺在床上、风烛残年的老头就是骆督察口中的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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