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小便宜」居然是美德?香港寸嘴女作家王迪诗点评社会三大怪现

20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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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剥花生文化盛行,我们所处的究竟是什幺样的社会?王迪诗的系列专访:听她怎幺点评现在社会里头的怪现象!

王迪诗的专栏文字不但「寸」,更饶富点评兴味,一人有一张嘴,自然众说纷纭,而她最想说的是许多人装作没看见的真话。王迪诗的目光望着光怪陆离的中环,掐指数尽爱情与社会的种种不合常理,写下世故而善良的字句,文字就是她用幽默化解哀愁的途径。

良药苦口,真心话不见得好听,但总得有人说。

十一月,王迪诗接受女人迷的系列专访,并将在十二月成为女人迷的专栏重量作家!我们特别想知道,王迪诗现在眼中的社会,存在什幺不合常理的怪现象?王迪诗用了三个关键字:贪小便宜、怕「蚀底」、剥花生文化。在台湾也不乏这样的现象,一起看下去。

女人迷问:若要请你点评现在社会上的三个怪现象,你觉得会是什幺?为什幺?

第一个怪现象:贪小便宜居然成为美德?

「贪小便宜」居然是美德?香港寸嘴女作家王迪诗点评社会三大怪现

从伦敦回港。

在希斯路机场登机处坐着看书,周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陈奕迅呀!」,只见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背向群众坐在远处的角落。

坐在我身旁的一对父母怂恿儿子:「快去找Eason(陈奕迅)签名拍照!快去快去!」儿子看来有十六七岁,长得比父母还要高。他拿着父母给他的纸和笔,低着头去找 Eason。我从远处看见陈奕迅给他签了名,但当少年拿出手机似乎是要求拍照,Eason 摇摇头,然后主动跟少年握手。

接下来,群众像缺堤一样蜂拥而上,陈奕迅被团团包围,很多人拿出手机拍照。少年回来,父母心急地问:「怎幺啦?有没有拍到照片?」

「他说不想拍照,但有跟我握手呀。」少年说。

「死蠢!干吗不偷拍?」老爸骂道。少年一脸委屈。老妈又加一句:「所有人都在偷拍,他喜不喜欢被拍与我何干?」

另一对夫妇拖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儿,向亲戚朋友炫耀偷影得来的照片。「看!这是近距离拍的。哗,他真人比猪还胖!」其他人也起哄:「偷拍啦!又不用花钱!」

如果你看见这些父母怎样教自己的子女,会发现香港有一班「cheap 精」拚命将下一代打造成另一班「cheap 精」。刻薄、自私、贪小便宜。陈奕迅为少年签名后婉拒拍照,但主动跟少年握手,后来大伙儿围过去狂影相,他还是跟大家有说有笑,算是有涵养了。

我不是陈奕迅的「粉丝」,但我尊重他的工作。不管他来伦敦为放假还是公事,在候机室里都是他的私人时间,没有签名拍照的义务。有人说:「作为公众人物,有心理準备啦!」那假如你老公或老婆有外遇,能否说:「你既然结婚,有心理準备啦!」你可以说既然选择结婚,就应该有心理準备自己和配偶婚后可能面对诱惑,但不能说被伴侣背叛是你「应得」的,谁叫你结婚呀笨蛋?(同场加映:看李心洁彭顺婚外情事件:是自己爱错,还是这社会也有错?)

每次都搬出「食得鹹鱼抵得渴」作为理由,大佬,食鹹鱼罢了,又没有害人,为什幺处处遭到社会惩罚?帮你签了名,任你影相,换来的就是你一句「肥过只猪」。(注:食得鹹鱼抵得渴,本意是鹹鱼本身就是鹹的,因此既然吃了就不要怕口渴。指的是自己选择了某条路或做某件事,就必须自行承担后果。)

第二个怪现象:怕「蚀底」!被欺骗恐惧症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当时天气很冷,前面不远处的情景却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老伯,一个非常之老的阿伯,我认为是老到了人类极限的阿伯,看来大概一百岁,穿着拖鞋和睡衣,摇摇欲坠地站在路中心不住向途人伸出那只乾枯的手,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幺。我在远处数着──一、二、三、四、五。老伯先后向五个途人伸出手来,五人都即时弹开。

这就有点意思了。到底这个老到了人类极限的阿伯有什幺本事,足以令五名壮年男女吓得拔腿就跑?

我往老伯走去,他果然又向我伸出那只乾枯的手,嘴唇开始颤抖起来,彷彿有什幺重要消息宣布……「阿伯,你先抱住这根灯柱,故事可以慢慢讲。」老伯眼下最需要的是一根灯柱,因为按照他摇摇欲坠的姿态,很可能在三十秒之内啪一声倒在地上。我扶着他以蜗牛的速度往两步以外的灯柱移动,那两步让我明白了什幺叫「咫尺天涯」。他简直就像掉在大海裏的人,抱着一片浮木花尽力气游向对岸。游了一世纪那幺久,thank God,终于游到了灯柱。

「阿伯,你抱住灯柱别动,我马上回来。」我说罢跑到三呎之外给他拾回一只甩掉了的拖鞋,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寒风中光着一只脚。我把大衣给他,他无论如何不肯披上,不断重複说「别弄髒……别弄髒……」。

穿好了拖鞋。「Alright,阿伯,现在请你慢慢说吧。」他说了。但我完全不知他在说什幺。我请他慢慢重複了几遍,从他那极沙哑和夹杂着乡音的呢喃中,我隐约听出了一个「福」字。我心想,难道阿伯看穿我福尔摩斯的真正身份?否则我怎能单凭这个「福」字去填满整个故事?

幸好我读了不少东野圭吾,对推理算是有了多少心得。我认真地思索起来,阿伯则一边「福福福」地呢喃不断。我灵机一触,翻起他那件睡衣的衣领,Christ! I got it!衣领上果然写着他的名字!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住在附近的老人院,而这老人院的名字很可能有个「福」字。

我用 BlackBerry 上网搜寻这条街的老人院,共有三家。然后我再从刚才阿伯甩拖鞋的方向推断他应该从左边一路走来。

「阿伯,你再抱住灯柱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说罢跑往左方那家老人院,确定了有「福」字没错,犹豫着要不要通知老人院派人推轮椅去接老伯回来,但想想老伯溜出来还要迷路,回到老人院后说不定会捱骂,还是为他保守迷路的秘密吧。

于是我又飞奔回来找老伯,扶着他以蜗牛似的速度回老人院去。我自己走路才三分钟的路程,陪老伯走了近半小时,可恨那段时间无法截的士。

「天气这幺冷,你走到街上干吗?」我边走边跟他聊天。

「闷呀。」老伯低着头说。

终于来到老人院了,我们就在那裏道别。(同场加映:那一夜我遇见了一个流浪汉,他让我明白了相信的力量)

两星期后的周末,我买了水果到老人院去探望他。一副一副躯壳陈列在老人院的走廊两旁,有的鼻孔插着喉管,有的张大嘴巴奋力呼吸。因为曾在老伯的衣领上看过他的名字,所以能向老人院的职员明确说出要探望的人。我说我是老伯的朋友,职员也没向我查问什幺,便领我来到一个狭小的床位,老伯穿着同样的睡衣,坐在床沿望着天花板发呆。

老伯的视线从天花板慢慢移向我,一直盯着我的脸思索了很久,还是没半点头绪,却跟我聊了三个钟头。在他那沙哑和夹杂乡音的说话裏,我只听懂一半。他今年九十五岁,年轻时做苦力,有三个儿子,有孙。说到这裏,他止住了,眼眶也湿润了。

香港的确有不少街头骗案,从种金党、祈福党、跌钱党到声称「性交可以转运」的神棍,都有人信。也曾听说一些阿伯阿婆专门在街上声称丢了钱包,一脸凄惨地向途人要钱。当你第二、第三天来到同一个地方,又会遇见同一个阿婆再次丢了钱包。

骗的虽然只是十元八块,但骗财事小,香港人不喜欢被人当傻仔。被人嘲笑英文差、品味低、没教养,全都不及被人笑傻仔那幺严重。

(注:蚀底是粤语用法,指的是吃亏。蚀是亏损,底则有老本的意思。)

世界小姐的佳丽们被问及理想,答案準是「World peace!」;什幺地方天灾,香港人捐钱也很慷慨。但看见一个老伯在街上向你伸手,即闪。

那次探望老伯后又过了很久,我再次路过那所老人院,从远处便认出了那位老伯的身影,他身穿睡衣,拿着拐杖,站在老人院门前呆呆地望着天空。

他一定是害怕迷路,所以只敢站在门口。他由冬天站到春天,然后一直站到夏天。我忽然觉得很愤怒,上天到底要戏弄他到什幺时候?他听不清,看不清,朋友死光,家人已将他遗忘,他甚至无法好好记住这所老人院的名字,这根本就是不存在于世上的一个人,可他却又分明在呼吸心跳。为什幺?

人生是很讽刺的。多少人注重饮食,每年做身体检查,不抽烟不喝酒,千方百计保持身体健康,却啪的一声倒下猝死了。粗茶淡饭的穷人从来没钱做什幺身体检查,从未吃过什幺有机食物,却一天一天地活下来,不知要活到什幺时候。

第三个怪现象:凑热闹的剥花生文化

前阵子路经湾仔,看见街上聚集了群众十分热闹,叽叽喳喳像嘉年华会。大家都拿着手机拚命拍照,不知是哪个明星在街上拍戏?我顺着众人拍照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具尸体倒挂在大厦檐篷。

后来从报章得知一位女士从大厦跳下轻生,之后两天都看见有人在 Facebook 张贴了当日路过现场拍下的女尸照片。我觉得香港人对拍照的热爱程度实在惊天地泣鬼神。

腿蛋治,拍。
巴士,拍。
售货员不道谢,拍。
有人跳楼,拍。

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拍来干幺?

「贪小便宜」居然是美德?香港寸嘴女作家王迪诗点评社会三大怪现

我这个欠缺摄影天份的人,尝试从门外汉的角度去了解「摄影师」的内心世界。腿蛋治一定要影,因为可能有人未见过腿蛋治,在 Facebook 贴出来是为了传播知识。售货员不道谢,刘德华N年前已在电视宣传片上说「今时今日这样的服务态度怎幺行!」,真金白银付了钱竟连一句多谢也没有?于是公开此人的照片齐来公审,提醒亲戚朋友不要帮衬。有人跳楼,拍。原因?这个嘛...为了显示我有第一手资料,多威风。

人拍我拍,不要执输。可是这幺令人难过的悲剧拍来干幺?(注:执输,指的是在比赛获竞争中占下风,慢人一步。)

一年到晚都有「剥花生」事件,见过网民留言:「我管它真或假,对或错,最重要好看好笑够 juicy!」最后还有权加一句,我就是喜欢剥花生,又如何?其实也没有如何。(推荐阅读:人人是媒体!选择你写下的字比相信报导更重要)

曾经在专栏里提过陈奕迅在英国机场被偷拍,有一位中学生看了这篇文章说:「食得鹹鱼抵得渴,作为明星有心理準备啦!」根据这样的逻辑,可能也会有人认为「跳楼,有心理準备尸体会被人拍照啦」。

或许是政治的无力感、一辈子也不可能够钱买楼,令香港人感到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什幺,渐渐感到这个城市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变成了旁观者,反正无力改变,不如剥花生等睇戏。有些人投票选立法会议员也不会在乎这人的智力水平和品格,重要的是这人天天上演闹剧,好笑,好看,够爆,投票选个小丑,继续剥花生。(同场加映:从《21世纪资本论》看台北市长选举:为什幺我们讨厌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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